论琅邪颜氏大宗颜含
发布时间: 2011-11-02 浏览次数: 377

颜氏是魏晋时期琅邪国世家大族。在颜氏族谱中,春秋时期鲁国人、孔子德行派弟子之首、复圣颜子被列为颜氏一世祖,自颜子以下至二十四世颜盛,曹魏时任青州、徐州刺史,赐关内侯,始从曲阜携家迁居琅邪临沂孝悌里。颜盛后裔昌盛,名人代出,颜含、颜延之、颜之推、颜师古、颜真卿兄弟皆其后。上述几人中,今人惟对颜氏二十七世、琅邪颜氏大宗颜含无有论及。笔者不揣谫陋,将颜含言行事迹略作评述,以弥此缺憾。

颜含,字弘都,琅邪临沂人,祖钦,给事中。父默,汝阴太守(《晋书》卷八十八《颜含传》)。颜含仕东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封西平县侯,谥日靖。后人颜真卿在为其所写碑铭中尊呼为“晋侍中右光禄大夫本州岛大中正西平靖侯颜公大宗”。

颜含以笃孝素行入《晋书·孝友传》。“含少有操行,以孝闻。”兄患病,几成植物人,含尚年少,“乃绝弃人事,躬亲侍养,足不出户者十有三年”。后又悉心侍养双目失明的嫂子,将其医好,从此名声大噪。“本州岛辟,不就。东海王越以为太傅参军,出补开阳令”(同上)。本卅,指徐州,西晋末改治下邳,在今江苏邳州市东三里。汉魏以来,士人起家多自本州岛。为什么本州岛辟,颜含不就,却选择了做东海王越的僚属呢?据《晋书》卷五十九《东海王越传》记载,东海王越是八王之乱中最后参与乱事的藩王。永兴元年(304年)七月荡阴之役后,成都王颖将惠帝劫入邺城,控制了朝政。不久,又挟惠帝入关。东海王越收兵下邳,取得徐州,控制了江淮地区,然后发兵西征。光熙元年(306年),司马越将惠帝从长安迎还洛阳,不久,毒死惠帝,另立怀帝,成都王颖、河间王颙相继被杀,八王之乱至此结束。东海王越完全控制了朝政。为巩固自己的统治,东海王越积极笼络关东士族名士,当时的名士领袖人物琅邪王衍被司马越看中,王衍周围团聚了一批北方名士,其中就有琅邪诸王。王敦、谢鲲、庾岂攵、阮修,号为王衍“四友”(《晋书》卷四三《王澄传》)。由于王衍的引荐,诸王、诸阮、谢鲲、庾岂攵   、卫玠等名士都被司马越延揽过来,史称越府“多名士,一时儁异”(《世说新语·赏誉》)。“越府僚佐可考者不下五六十人,其中绝大部分为士族名士”(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第10页)。颜含于乱世时出仕,选择专执朝政且又与琅邪士族名士有密切关系的东海王越为主,是情理之中的事。照此推来,颜含出仕的时间大致是在晋怀帝即位前后即公元306年左右。起家东海王越府太傅参军,出补开阳令。琅邪国治所开阳(今山东临沂市北),颜含在家乡为县令,与时为琅邪王的司马睿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东海王越西迎惠帝时,以琅邪王司马睿为平东(后迁安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司马睿时在洛阳,与参东海王越军事的王导交好,王导劝其就国,“导参东海王越军事。时元帝为琅邪王,与导素相亲善。导知天下已乱,遂倾心推奉,潜有兴复之志。帝亦雅相器重,契同友执。帝之在洛阳也,导每劝令之国。会帝出镇下邳,请导为安东司马,军谋密策,知无不为”(《晋书》卷六十五《王导传》)。《颜含传》记载:“元帝初镇下邳,复命(含)为参军。”可见,颜含不久又被琅邪王司马睿辟为僚属。永嘉元年(307年),司马睿受命以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过江南渡建邺,颜含亦随之南迁,此时的颜含任西晋官职尚浅,“过江,以含为上虞令,转王国郎中,丞相(笔者注:愍帝以司马睿为丞相)东阁祭酒,出为东阳太守”,直到司马睿称帝,颜含始位居显要,“含以儒素笃行补太子中庶子,迁黄门侍郎、本州岛大中正,历散骑常侍、大司农”(《晋书·颜含传》)。颜含升迁清贵官职与他为琅邪名士、司马睿曾为琅邪王有关,“于时王氏为将军,而恢兄弟及颜含并居显要,刘超以忠谨掌书命,时人以帝善用一国之才”(《晋书》卷七七《诸葛恢传》)。“一国”,琅邪国也。王导兄弟、颜含、刘超均为琅邪临沂人,诸葛恢兄弟为琅邪阳都人,皆为琅邪国大族名士。可见,在东晋初期的政权中,过江的琅邪士族大受重用,皆被擢以清贵显要位置,以王导兄弟为核心,在东晋初期的政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下面试结合颜含一生中的几件主要事迹对其加以评述。

颜含与王导虽同朝为官且为同乡,但二人在对吴政策上存有分歧。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发生祖约、苏峻之乱,次年,叛乱被平定。颜含以“豫讨苏峻功封西平县侯,拜侍中,除吴郡太守。”王导时与外戚庾亮同受遗诏,共辅幼主成帝。颜含上任前,“王导问含曰:‘卿今莅名郡,政将何先?’答曰:‘王师岁动,编户虚耗,南北权豪竞招游食,国弊家丰,执事之忧。且当征之势门,使反田桑。数年之间,欲令户给人足,如其礼乐,俟之明宰’”(《晋书·颜含传》)。吴郡,自孙吴政权以降,形成了以顾、陆、朱、张四大姓为代表的吴姓士族势力。晋末中原战乱,吴郡因为是吴姓士族势力强盛之地,渡江南迁士族多避开此地,而选择到会稽郡求田问舍。如陈寅恪先生所论:“北来上层社会阶级虽在建业首都作政治活动,然而殖产兴利,进行经济的开发,则在会稽、临海之间的地域。故此一带区域也是北来上层社会阶级居住之地。上层阶级的领袖王谢诸家,之所以需要到会稽、临海之间来求田问舍,是因为新都近旁既无空虚之地,京口晋陵一带又为北来次等士族所占有,至若吴郡、义兴、吴兴等郡,都是吴人势力强盛的地方,不可插入。故惟有渡过钱塘江,至吴人士族力量较弱的会稽郡,转而东进,求经济之发展”(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黄山书社,1987年,第118页)。东晋政权外有北方胡族临江之威胁,内有统治阶级内部争斗和叛乱,战争不断。为支持战争,东晋政府多次下令征发兵徭役、征调军粮物资,许多齐民编户不堪其扰,投入权豪门下做依附农民,而士族地主也趁机招徕破产游民,致使东晋政府控制的户口减少,严重影响了政府的财政收入和兵徭役的征发,出现所谓“国弊家丰”的强烈反差。为此,东晋政府曾几次下令检籍、土断和括户,与士族地主争夺劳动人手。一些地方官在任职期间,也以严酷的手段打击权豪,使其门下的流民重新回到国家控制的户籍中来,勤于农桑,向国家纳税服役。东晋初期几次整饬吏治,也以此做为考核地方官的标准。如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七月诏曰:“二千石令长当只奉旧宪,正身明法,抑齐豪强,存恤孤独,隐实户口,劝课农桑。”(《晋书》卷六《元帝纪》)颜含主张打击南北权豪竞招游食的现象,“征之势门,使反田桑”,并将其视为自己的政治理想,“数年之间,欲令家给人足,如其礼乐,俟之明宰。”值得注意的是史家对此的评论和王导的一番感叹,颇耐人寻味:“含所历简而有恩,明而能断,然以威御下。导叹曰:‘颜公在事,吴人敛手矣。’未之官,复为侍中。”(《晋书·颜含传》)看来,王导不赞同颜含“以威御下”的做法,害怕颜含到任后厉行括户,会触犯吴人的经济利益,激化与吴人的矛盾,甚至引起内乱,故最终没有让颜含出任吴郡太守。这段史料向我们透露了东晋初期在对待士族隐占流民的问题上,颜含与王导存在着严重的分歧。颜含的想法和治理吴郡的措施与王导例行的笼络、优容吴人的政策相违背,与王导一贯提倡的“政务宽恕”的做法正相反。

那么,应如何认识并评价颜含与王导在对待吴郡士族政策上的分歧呢?

琅邪王司马睿渡江之初,威名未着,根基不稳,“吴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后虽采纳王导建议,擢用吴人士族领袖顾荣、贺循出来做官,“吴会风靡,百姓归心焉,自此之后,渐相崇奉,君臣之礼始定”(《晋书·王导传》),然而,司马睿寄人篱下的心理仍十分强烈,“元帝始过江,谓顾骠骑(顾荣)曰:‘寄人国土,心常怀惭’”(《世说新语·言语》)。在东晋政权中,北方侨姓士族始终占多数,且“多居显要,驾御吴人” ,以致“吴人多怨”(《晋书》卷五十八《周处传附周勰传》)。终东晋一朝,南北士族之间一直存在着较激烈的矛盾和斗争。更为严重的是,虽有大江阻隔,但胡马凭陵的危胁与东晋相始终。东晋前期,后赵石勒曾领兵打到南沙、海虞、娄县、武进;石虎时率众南寇历阳,临江而旋,京师大震。

在外患与内忧的双重压力下,司马睿和王导所要采取的首要措施就是笼络联合南方士族,稳定内部。南北士族虽有地域集团上的矛盾,但在胡马临江的威胁面前,是同心协力的,是有合作基础的。王导主政期间,采取种种措施,如延用吴姓士族人物做官,向吴姓士族求婚联姻,甚至强作吴语等,目的是要极力消弥、调和南北士族之间的心理隔阂和矛盾。王导治政的特点,如前人所概括的:“导为政务在清静,每劝帝克己励节,匡主宁邦。于是尤见委仗,情好日隆,朝野倾心,号为‘仲父’,导劝元帝‘深弘神虑,广择良能。顾荣、贺循、纪瞻、周玘,皆南士之秀,愿尽优礼,则天下安矣。’帝纳焉”(《晋书·王导传》);“导阿衡三世,经纶夷险,政务宽恕,事从简易,故垂遗爱之誉也”(《世说新语·政事》刘孝标注引徐广《历纪》)。由以上史料可见,东晋初期,王导对吴姓士族的政策获得了晋帝和朝野上下、南北士族的拥护和支持,也使东晋政权在南方的统治得以巩固。

但是这种对士族宽恕、优容的政策执行日久弊端日深,导致士族势力越来越膨胀。南方吴姓士族在政治地位上虽不及北方侨姓士族高,但在经济势力上却毫不逊色,“南北权豪竞招游食”,导致国家控制的劳动人手越来越少,严重影响了国家税收和兵徭役的征发。“国弊”而“家丰”的局面长此下去,势必造成中央集权和地方大族势力的尖锐矛盾和对立,为东晋政权所不容。为此,元帝大兴四年(321年)颁行给客制度,“时百姓遭难,流移此境,流民多庇大姓以为客。元帝大兴四年,诏以流民失籍,使条名上有司,为给客制度”(《南齐书》卷一四《州郡志上》“南兖卅条” )。许多学者论及,给客制度虽然规定的荫客数额比西晋时增加,但其用意更在于限制士族大量占客,凡超过规定限额的占客,皆视为非法。颜含除吴郡太守约在成帝咸和三年至四年间(328329年),他清醒地看到这一严重的社会问题,主张“以威御下”,严厉打击权豪势门隐占流民的做法。可以说,颜含是很早认识到王导宽政所带来的消极面并积极主张严厉纠弊、推行给客制度的有识之士。比他拜吴郡太守时间晚些的山遐,约于咸和八年(333年)前后出为余姚令(唐长孺《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佃客和部曲》,载《魏晋南北朝史论拾遗》,中华书局,1983年,第10页),时“豪族多挟藏户口以为私附,遐绳以峻法,到县八旬,出口万余”(《晋书》卷四三《山涛传附山遐传》)。山遐还准备处死首恶、会稽郡大族虞喜,结果被大族告到王导处,王导为缓和矛盾,结好江南大族,竟将山遐免官(《晋书》卷七三《庾翼传》)。这一次括户以向大族妥协告终。直到王导死后,东晋政府才成功地进行了几次括户和土断,如庾冰、王彪之、刘裕等人严厉推行的括户和桓温等人主持的土断。可以说,颜含主张对大族“以威御下”的政策和王导“为政务在清静”、“政务宽恕”的政策是相对立和背道而驰的。在王导主政时期,以颜含为代表的主张打击士族势力,加强中央集权的少数派势力在政治上是失败的,难以将自己的主张推行下去。

《晋书·颜含传》记载桓温向颜含求婚遭拒一事,“桓温求婚于含,含以其盛满,不许”。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止足篇》“婚姻勿贪势家”条注曰:“《景定建康志》四三引晋李阐《右光禄大夫西平靖侯颜府君碑》:‘王处明,君之外弟,为子允之求君女婚;桓温,君夫人从甥也,求君小女婚;君并不许,曰:‘……温负气好名,若其大成,倾危之道,若其(阙)败也,罪及姻党。尔家书生为门,世无富贵。终不为汝树祸。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阙)婚嫁不须贪世位家(笔者注:疑为贪位世家)。’《颜鲁公文集大宗碑铭》:‘桓温求婚,以其盛满不许,因诫子孙曰: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世家。’”

《晋书·王敦传附桓温传》云:温“选尚南康长公主,拜驸马都尉,袭爵万宁男,除琅邪太守,累迁徐州刺史。温与庾翼友善,恒相期以宁济之事。翼尝荐温于明帝曰:‘桓温少有雄略,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召之任,托其弘济艰难之勋’”。又,《太平御览》卷一五二引《晋中兴书》:“南康宣公主兴男,明帝长女,庾后所生,初封遂安县主,适桓温。”这两段史料表明:桓温尚明帝长女南康公主,这之后才在仕途上逐渐发达起来,桓温又是主政的庾氏兄弟的甥婿,与庾翼友善,得到庾翼的力荐。穆帝永和元年(345年),庾翼卒,因何充力荐,晋以徐州刺史桓温“都督荆梁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晋书》卷九十八《王敦传附桓温传》),继庾氏掌长江上游兵权。此时的桓温可说是“盛满”,而在桓温尚主之前,还是个无足轻重的新出士族人物。所以,笔者认为唐人在《晋书·颜含传》和《颜鲁公文集大宗碑铭》中所言:桓温向颜含求婚,含“以其盛满不许”,这一拒婚的理由有妄说之嫌。相比之下,晋人李阐在《右光禄大夫西平靖侯颜府君碑》中所述更为真实可信:颜含认为桓温虽未成名,然非等闲之辈,终将成就一番大业,但其“负气好名”,一旦失败,必会祸及姻党。颜含识鉴可谓高远矣。

从保全宗族利益考虑,颜含训诫子侄:“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嫁不须贪世位家。”颜含的家训似乎与其所处时代的主旋律不相和谐。东晋时期,宦与婚是品定士族门第高卑的两个重要标准。琅邪王氏以王导、王敦为核心、昆弟子侄二十余人在朝中居显要位置,其仕宦婚姻之显贵自不必说。颖川庾氏,出身卑微,通过与东晋司马氏皇室联姻,成为盛门。庾文君被立为明穆皇后,成帝即位以后,又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其兄庾亮以国戚掌诏命。庾氏家族迅速在政治上崛起,明、成之际达到鼎盛。许多士族还通过与当权的高门大族联姻来提高家族的政治地位。如庐江何氏,何充娶明穆皇后庾文君的妹妹,与颖川庾氏联姻;何充的父亲何睿,与琅邪王氏联姻,与王导是连襟,“充即王导妻之姊子” ,“充少与导善,早历显官。……明帝亦友昵之”。苏峻之乱平定后,“王导、庾亮并言于(成)帝曰‘何充器局方概,有万夫之望,必能总录朝端,为老臣之副。臣死之日,愿引充内侍,则外誉唯缉,社稷无虞矣’” (《晋书》卷七七《何充传》)。在王导与庾亮二人的力荐下,何充得以迅速升迁,由丹阳尹加吏部尚书,领会稽王师。王导卒后,转护军将军,与中书监庾冰参录尚书事,寻迁尚书令,加左将军。康帝死后,“充专辅幼主(穆帝)”,一度成为继王、庾之后的又一控制朝政的大族势力。

颜含做出的选择却与其所处的士族阶层的共同心理趋向相反!他告诫子侄:颜家是书生门户,不必追求仕宦显贵,亦不必靠与高门联姻来提高门第。颜含作此垂诫,一是源于汉魏以来的传统观念。《汉书·疏广传》云:“今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又《宁成传》:“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颜氏家训集解·止足篇》“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条注引卢文弨曰:“自汉以来,官制有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此但不至公耳,然于官品亦优矣。”王利器案曰:“二千石,汉人谓之大官,仕宦之徒,冲退与躁进者,于此有以觇其趣焉。”可见,汉代人是将二千石官视作理想中的官阶,到此便可谓宦成名立了。二是出于乱世保全家族的忧患意识。汉魏以来,社会动荡,政局迭变,仕途充满艰险,身处权力中枢的权臣势家,祸福往往是旦夕之间的事,一人失势,不仅祸及全族,甚至殃及姻亲。颜含生活于两晋之际,历仕东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亲历了王敦之乱和苏峻、祖约之乱,目睹了许多大族人物的浮沉和其家族门第的升降,坚奉儒家的传统观念“欲不可纵,志不可满”(《礼记·曲礼上》)为立身处世和治家的准则,认为只有让后人不贪慕权势富贵,以儒学传家,才可于乱世中避祸自保,维持士族门第长久不衰。可见,颜含的为官处世之道还是典型的儒家中庸之道。

颜含虽亦出身高门士族,但却与当权者王氏、庾氏等大族名士尚玄清谈完全不同,大概是受颜氏先祖、复圣颜子的深远影响,固守儒家之道,保留了传统儒家知识分子的特点:诗书礼乐传家,保持谦逊朴素的门风;不慕权势富贵,推重为官清正、忠义有气节的人物;关心生民疾苦和国家强盛,追求理想人格的建构。这些都与两晋时期士族阶层追求豪奢、不婴事务、崇尚清谈的浮华颓靡的世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颜含一生清廉俭朴,“以年老逊位。成帝美其素行,就加右光禄大夫,门施行马,赐床帐被褥,敕太官四时致膳,固辞不受”,死前“遗命素棺薄葬”(《晋书·颜含传》)。王导作为中兴之名臣,权倾朝野,又是众望所归,其地位和荣耀在东晋一朝无人能比:元帝称他为“仲父”;明帝立,王导“一依陈群辅魏故事”;成帝“见导,每拜”,“与导书手诏,则云‘惶恐言’,中书作诏,则曰‘敬问’”(《晋书·王导传》)。成帝时,群臣曾就成帝是否应行敬司徒王导之礼展开争论,最后虽以荀奕提出的折中办法解决了,但此事更显出王导享有异乎寻常人臣的特殊礼遇(《晋书》卷三十九《荀勖传附奕传》)。当时群臣亦论百官见了王导是否应行降礼一事,“于时论者以王导帝之师傅,名位隆重,百僚宜为降礼。太常冯怀问于含,含曰:‘王公虽重,理无偏敬,降礼之言,或是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识时务,’”(《晋书·颜含传》)委婉地表达了对王导越礼的不满,体现出颜含不趋媚权贵、不迎合世俗的独立人格和对传统礼制的固守。

时有人问颜含“江左群士优劣”,答曰:“周伯仁之正,邓伯道之清,卞望之之节,余则吾不知也。”(《晋书·颜含传》)岂页 死于王敦之乱。王敦起兵犯上,王师败绩,护军将军“岂页  奉诏诣敦,敦曰:‘伯仁,卿负我!’ 岂页  曰:‘公戎车犯顺,下官亲率六军,不能其事,使王旅奔败,以此负公。’敦惮其辞正,不知所答” 。时人劝其避敦,被

岂页  拒绝,岂页  曰:“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不久被叛军所杀。周岂页  本有机会避祸,却不肯苟活谗媚权贵(《晋书》卷六十九《周岂页  传》)。卞壶死于苏峻之乱。苏峻起兵叛乱,卞壶率军拒敌,“壶时发背创,犹未合,力疾而战,率厉散众及左右吏数百人,攻贼麾下,苦战,遂死之。二子眕、盱见父没,相随赴贼,同时见害”(《晋书》卷七十《卞壶传》)。卞壶戮力杀贼,父子三人俱战死,可谓破家救国,故颜含赞其有忠烈之气节。邓攸,元帝时授吴郡太守。时郡中大饥,攸清廉爱民,开仓赈灾。“攸在郡刑政清明,百姓欢悦,为中兴良守。后称疾去职。郡常有送迎钱数百万,攸去郡,不受一钱”,深受吴郡百姓爱戴,“百姓数千人留牵攸船”,“百姓诣台乞留一岁”(《晋书》卷九十《良吏·邓攸传》)。

颜含曾领本州岛大中正,负责察举本州岛士人,虽然史书对其在这方面的事迹阙而不载,但我们从以上颜含对江左群士之优劣的品评中可以看出:颜含在品鉴人物和选拔官吏上,坚持以忠孝仁义、清正务实、廉洁爱民的传统道德操守为标准,体现出颜含“雅重行实,弃绝浮伪”(《晋书·颜含传》)的务实作风。

以上,我们把颜含放在两晋之间的政治变幻及东晋士族门阀政治的大背景中,作了初步的分析和论述。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颜含以至孝闻名,初入仕途,辞“本州岛辟”,而去做东海王司马越的僚属,后又依归琅邪王司马睿,成为开创东晋政权的元老派大臣之一,显示出其政治眼光的敏锐;颜含与王导在对待士族隐占游民问题上的不同态度和主张,体现出颜含更多地顾及中央政府的利益,更多地为国家着想;颜含拒绝桓温的求婚和对王导越礼的不满、对清正守节之臣的赞誉,表现出颜含不趋媚权贵、正直务实、清廉爱民的品格;颜含对颜氏子侄的训诫更是为颜氏后人所“终身服膺,以为名言”(《颜氏家训集解·止足篇》),使颜氏世代受益无穷,于乱世中得以保全宗族强盛数百载。其对颜氏宗族的恩泽不可谓不大,故其在琅邪颜氏家族发展史中理应占有重要的地位。(顾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