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时期临沂的图像文化
发布时间: 2011-11-02 浏览次数: 316

20世纪临沂地区秦汉考古的重大发现除了银雀山竹简外,就是汉画像石,其中尤以50年代发掘的沂南汉墓最为著名。其考古报告一发表,当即引起了学界的注意,并掀起了一场有关汉文化的热烈讨论。该考古报告还因此被评为20世纪十大优秀文物考古图书。70年代发掘的苍山汉墓和临邑吴白庄汉墓也因为铭文题记的大篇幅和画像的精美而为众多学者所重视。沂南汉墓、苍山汉墓和临沂吴白庄汉墓都是大型汉墓,其中三座汉墓中,以吴白庄的面积最大,形制最复杂。沂南和苍山汉墓为石墓,吴白庄则是砖石混合墓。

具体而言,吴白庄汉墓横梁和立柱最多,沂南汉墓画像石虽然比吴白庄的少了几块,但独立成画的画面最多,苍山汉墓则以完整的一篇长篇题记彪炳于世。三座汉墓各有千秋。

综合临沂地区汉画像石图像选材,可以推知当时人们的理想追求,也可以加深对临沂地区区域文化内涵及其来源的了解和理解。本文拟以三座完整汉墓的画像石资料为基础,对东汉晚期临沂地区的文化作深入分析,以求能够得出一些有益的启示。

一、苍山汉墓画像题材

苍山汉墓位于城前村,墓葬形制为东汉常见的前堂后寝的形式,墓室南北长5.46,东西宽2.94,面积16平方米,画像石10块,画面15幅,另外,还有文字题记2块,分别安置在墓门与前室。15幅画像中,属于人事的7幅,辟邪、升仙和祥瑞类的8块。人事画像主要有车马出行(包括过桥)4幅,宴饮1幅,歌舞杂技1幅,官吏人物1幅。辟邪画像4幅,升仙和祥瑞4幅。

画像所见,在人事活动之中,车马出行4幅,一幅在墓门门楣,一幅在前室西壁横额(相当于西耳室门楣),一幅在前室东壁横额(东耳室门楣),另外一幅在前室东壁下格。根据题记所指,墓门门楣画像分上下两部分,一是墓主出行,二是鸟兽銜利。车马出行阵营中共有车子4辆,骑从3,前头还有捧盾迎候者。四辆车子中,前两辆是轺车,车上均有华盖,其后是一辆斧车,类似今天的警车,最后的车子是辎车,也就是带车厢的车子。这样的车子除了有华盖遮阳挡雨外,还将四面围裹起来挡风。其形式和后来的“轿车”一样。题记对于这幅画像的解释是:“堂墙外,君出游,车马导从骑吏留,都督在前后贼曹。”都督是部队出征时监督军队的临时职务,贼曹则是地方治安官员。题记将都督安排在墓主出行的领队,贼曹在后边压阵保护,实际上是一种排场,一种炫耀,一种心理安慰,是当时的一种时髦,并不一定是确指的真事。前室西壁车马过桥,桥为拱形,桥下有船,有捕鱼者。题记为:“上卫桥,尉车马,前者功曹后主簿,亭长骑佐胡使弩,下有深水多鱼者,从儿刺舟渡诸母。”题记所说的“功曹”、“主簿”和“亭长”,都是当时县以下官员,亭长最小,主管十里范围内的政事。和门楣上的“都督”相比,这里的官员级别小了一些。从画像安排设计看,前室西壁的车马过桥是门楣车马出行的补充。车马出行的目的是到都亭,也就是前室东壁横额上的画像表现。东壁横额画像左侧是建筑,右侧是车马迎归,建筑像是庭院的大门,门下有挡门石,两侧还有便门。正门门口两根带斗拱的立柱,提高了大门的高度和进深,门内持杖老人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候在哪里了。急驰而来的车子有马车,还有羊车。题记:“使坐上,小车軿,驱驰相随到都亭。游击候见谢自便,后有羊车像其(?),上即圣乌乘浮云。”“游击”是两汉时期专职征战的军事官员。题记让一个地方官员带着家属去亭长那里拜见“游击”,虽然看似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但却也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那就是人死入土犹如出征,希望能够有像游记这样的军官护从,为安全进入黄泉世界开辟坦途。车马到此,即结束了出行活动,也似乎到达了目的地。从持杖老人在门内等候的画像表现,可以知道,这位老人绝不是政府官员如“游击”、“亭长”之属,而是早已逝去的先人。让早已死去的先人迎候后人进入黄泉世界,在西汉晚期以来的画像石中屡见不鲜。所以,这里的题记和画像内容有出入。但题记中提到的“小车軿”,在汉代是专门供妇女乘坐的车子。画像中羊所拉的车子很小,也可能和軿车一样,是妇女儿童专用车子。两辆车子,前一辆辎车,应该是主人乘坐的车子,车窗露出的戴冠的脑袋,证明了乘车人的身份,后面的羊车是夫人乘坐的“軿车”。夫妇在导骑的引领下,最终到达的大院就是墓葬,也就是人们所希望的地下庄园。如此,一个重要的活动结束,墓主终于完成了从阳间社会走进黄泉世界的使命。第4幅车马出行画像安排在前室东壁最下一格,画面中心一辎车,前面骑吏抗棨戟开路,后有骑吏护从。4幅出行画像都被安排在墓葬最显眼的位置上,表明了墓主或其后人对于走向另一个世界的认真和重视。

人事内容的另外3幅,一是宴饮,二是乐舞,三是官员人物。宴饮画像位于前室东壁中格,题记为“其中画,像蒙亲,玉女执尊杯案盘”。乐舞画像在前室南壁横额下部,题记为“其墙内,有倡家,生(笙)舞相和比吹庐(竽)”。官员人物位于墓门右立柱,画面上下三格,上两格人物站立,腰间印绶格外醒目,表明了官员的身份。下格女性拱手跪坐。题记为“右柱□□,请丞卿,新妇主侍给水浆。……学者高迁宜印绶”。“丞卿”是官员的代称,“卿”是中央官员,汉代有三司九卿,“丞”则是副官,“二把手”,从中央到地方郡县,都有“丞”这个职务。题记中的“请丞卿”就是请官员,请领导。“君宜高官”是东汉时期典型的社会理想和追求,铜镜铭文显示,“君宜高官”最早出现在东汉中期,到东汉晚期不但愈演愈烈,而且还加上了“位至三公”的更高目标。官员的形象标志就是“印绶”,印很小,不好表现,但绶带则可以做宽做长。墓门右立柱两位官员腰间佩戴的印章不但被放大到超比例,而且拴在印钮上的绶带也特别被表现了出来。按照题记所述,做了官员,再加上一个新媳妇无微不至地侍候着,那可真是美满如意了。

从以上7幅有关人事活动内容看,首先是排场的出行,也就是排场的送葬,其次是快乐的生活,也就是死后世界的享受,第三是对后人升官进步的期冀,当然也可能包含死者到地下社会谋求官职的意图。人事方面的内容一览无余。

辟邪的内容4幅,全是龙虎之类。题记为“朱雀对游……白虎……中□柱,双结龙,主守中霤辟邪殃”、“龙雀除殃鹤啄鱼”。在这里,辟邪是首当其冲的大事,所以要用龙虎雀鹤,组成全方位的防范阵营。墓门中立柱和前室北中立柱的双龙纠结加上前室南壁中立柱的的猛虎,都以其怪异的形象给人以震慑和恐怖。

升仙和祥瑞画像分别为“左有玉女和仙人”、“上有虎龙銜利来,百鸟共□至钱财”等等,而墓门左立柱上格的仙人就是西王母。

虽然题记中还有“五子辇”、“僮女驾鲤鱼”、“白虎青龙车”、“雷公”、“庖厨”

等内容,但没有画像石,也许,题记所说的是一般性的画像题材,苍山汉墓的作者们没有按照常规完全刻画在墓葬之中。

总结苍山汉墓题记和画像石表现,可以看出这座下葬在东汉元嘉元年(151年)的墓葬,用画像和题记的方式,表达了当时人们对于死亡和到阴间社会的良好愿望,同时,也折射了东汉中晚期临沂地区人们的普遍追求和生活理念。这就是出门要排场,要有面子,持家要有外来的横财,最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做人要做官,还要娶新娘子。

二、沂南汉墓画像题材

沂南汉墓南北长8.7,东西宽7.55,面积65.68平方米,画像石42块,画面73幅。主要有三方面的内容,一是安全的在地下幸福生活,二是丧葬活动的排场,三是历史人物故事。而中室的18幅历史人物成为沂南汉墓闻名中外的画像特色。

首先是对于墓葬性质的认识。沂南汉墓从墓门画像题材的布置上,告诉人们,这里不是一座墓葬,而是一座神仙府邸,门口左右的西王母和东王公,清楚的表明这座府第就是神仙的世界,墓葬上下前后,里里外外处处可见的各式各样的仙人羽人、云气祥瑞等等,都是神仙世界环境的烘托和渲染。

其次是地下的安全府第。大量怪异图像装点在墓室所有要害处,表明这里还是一座环境极为安全的居所。死者住在这里可以不受任何侵扰和伤害,非常安全。这种过分的安全保障措施,也从另一个侧面表明,墓葬主人对于灵柩入土是十分的担心和恐惧,这也因此成为沂南汉墓最鲜明的特色。

第三是生活幸福美满的场所。墓葬前室四壁除了安排吊唁等怀念死者(让逝者无比安慰放心)的题材外,还在中室四壁安排了场面宏大的车马出行、歌舞杂技、收储庖厨以及隆重的欢迎仪式。另外,在象征寝室的后室中,还特意安排了夫妇小酌以及洒扫、饲马等家庭生活画面。

第四是历史人物的相伴。但这里所选择的历史人物,大多数还是借助其威望和气势,协助凶神恶煞们保证地下环境的安定,保证墓主的安全。画像人物既有叱诧风云的猛士刺客,也有气冲斗牛的文臣武将,墓主让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历史人物相伴,安全问题不必考虑,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了。

铺首是门户的象征,也是辟邪的主要干将。沂南汉墓的作者或设计者也许担心两个铺首挡不住邪恶,还要给铺首添加朱雀、龙、虎、玄武等“四神”,增加门吏或守门犬。

墓底是墓室的最后部位,一般都是墓室后室的后壁,和墓门一样,这里相当于墓室的后门,也是与外界接触最近的地方,防守薄弱的地方,最容易遭受侵害的地方。而且,后室是墓主棺椁停放处,也是最需要安全防护的所在。因此,辟邪题材自然而然成为最重要的内容。在这里,设计了两位凶神恶煞的神怪,一个举着棒槌,一个扬着斧头,做出奋力打击的姿势,震慑着不轨之徒。

前后门都做了安全的布置外,沂南汉墓画像还是感觉不踏实,于是又在所有门口布置上了辟邪的内容。

首先是前室的门口,正面安排了辟邪打鬼还不行,还要在门后安排保卫墓室的武装力量,那就是武库。在这里,既有防卫的盔甲盾牌,也有进攻的戈、矛、弩机。将兵器陈列在门口犹如把弩机挂在迎门墙上,是当时的习俗,也是墓室主人对自身安全的担忧。

其次是进入中室的门口,同样也要进行安全防范。如果前室东西南三壁是为了葬仪的排场和炫耀外,那么象征中室门口的北壁则完全是一幅杀气腾腾的恐怖气氛。横额两端一龙一虎,扬戈执盾,怒视四方,中间的11个神怪和朱雀、玄武等辟邪神怪也个个张牙舞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让观者无不心惊肉跳,胆战身寒。按照孙作云先生的解释,这一幅神怪图就是汉代的“大傩舞”,是辟邪的舞蹈。根据文献记载,汉代的傩舞方相驱鬼形式有两种,一是宫廷驱鬼,二是送葬驱鬼。《后汉书·礼仪中》对宫廷驱鬼的描述是:“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持炬火,送疫出端门”1。《周礼夏官》曰:“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率百隶。大丧先柩,及墓入圹,以戈击四隅,殴方良。”2这里执戈扬盾的龙虎其实就是替代了方相,在墓葬之中行使了方相的职责。

《论衡·解除篇》云:“解除初礼,先设祭祀。比夫祭祀,若生人相宾客也矣。先为宾客设膳食已,驱以刀杖。”“病人困笃,见鬼之至,性猛刚者,挺剑操杖,与鬼战斗”3。沂南汉墓后室那两个扬起斧头举着锤子奋力砍砸的神怪,似乎也是方相的替身,也正在替方相“与鬼战斗”。至于为何把斧头和锤子作为武器,则可能与民间生活有关。在一般生活中,斧头和锤子是砍砸的工具,也是最具杀伤力的工具之一,让守护墓门的力士拿着这样的武器保卫墓室和死者,其威力和震慑的作用不言而喻。

除了墓门横额上的辟邪图像外,前室北壁(中室门口)门口两侧和中心立柱也安排了辟邪的内容,两侧是青龙白虎,中间则是朱雀玄武和运用着6种兵器,张着血盆大口正面逼视的神怪。至于前室的东西两个耳室,门口同样也要安排神怪把守,其防卫措施和前后门相当。

另外,在前室和中室的中心立柱八个侧面上,也有众多辟邪的成分。

至于最为画像研究者所津津乐道的中室历史人物,除了周公辅成王、孔子见老子、三皇五帝、卫姬故事外,其他13幅无不与勇力、胆量和视死如归的内容相关,其中荆轲刺秦王、蔺相如完璧归赵、樊哙怒冲鸿门宴以及豫让、聂政、赵盾、唐且、朱亥等人物故事,也全都是不畏强暴的英雄好汉。即便是苏武,也因为不肯屈服于匈奴而名传千古。墓主将这样一些人物布置在中室四壁,其实和门口、门楣上的凶神恶煞一样,都是为了保证墓室的安全,让墓主死后能够有一个安全的环境安息。

综观沂南汉墓画像,辟邪的印象极为强烈。这种过度的担心除了墓主或设计者的个人因素外,是否也与东汉晚期临沂一带的社会动荡有关?

三、临沂吴白庄汉墓画像题材

临沂吴白庄汉墓南北长9,东西宽15,面积135平方米,画像石49块,画面65幅。

吴白庄汉墓画像主要刻画在墓室隔梁和立柱上,其中,12面隔梁上安排了18幅画像,车马出行和过桥7幅,歌舞3幅,升仙2幅,其他分别为谒见、行刑、庖厨、校经和鸟兽銜利。17幅立柱全部和升仙相关。另外半月形透雕门楣是凤凰銜利,两块双弧形线刻门楣也是升仙题材,还有一块树下对谈的画像可能和三皇五帝有关。

先看升仙题材,除了常见的西王母、东王公的世界外,还有仙人追逐天马和骑鹿升仙,有比长发,鸟啄兔,玉兔造药、凤鸟抢夺仙药、鸟兽抢夺仙药、捣鸟窝、夸仙药等种种升仙途径和行为,尤其是不择手段的捣鸟窝和鸟啄兔等画面,把获取仙药的迫切心情表现的淋漓尽致。

诸多升仙画像重点表现的是两个途径,一是通过服食仙药达到长生,二是通过快捷的交通方式,进入神仙世界。服食仙药首要的是获取仙药。按照秦汉时期的流行认识,仙药是西王母制造的,具体负责造药的是玉兔、蟾蜍。如曹操在一首乐府诗歌中所说:“采取神药若木端,白兔长跪捣药虾蟆丸,奉上陛下一玉盘,服此药可得即仙。”4按照人间制造药丸的程序,仙药捣碎成粉末后,还需要过滤一下,吴白庄画像在伏羲立柱下边就安排了捣药和过滤的图像,并有飞升的仙人手里攥着药丸的表现。另一幅捣药和过滤仙药的图像安排在西王母、东王公画像的隔梁上,4只玉兔一边捣药一边起舞,载歌载舞,无比快乐。由此可见,玉兔是制造仙药的关键人物,逮住了玉兔,就可以取得仙药。立柱上3幅鸟啄兔画像中一幅啄兔耳,一幅啄身子,另一幅则因为达到了目的,正将玉兔被迫交出的药丸啄起。从啄兔大鸟肥大的尾巴可以推断,这只胁迫玉兔交出仙药的大鸟就是凤凰。

但是,一般人无法也没有能力像凤凰一样直接找到制造仙药的玉兔,于是通过间接方式获取仙药的手段也应运而生。如神怪、仙人和凤鸟之间的抢夺,有的神怪为了阻止凤鸟的抢夺,还用手卡住鸟的脖子,捏着鸟的嘴,而无法像仙人一样从空中获取仙药的凡人们,则把功夫放到捉鸟上,或者晃动树干把鸟窝里的小鸟晃下来,或者拿根杆子干脆把鸟窝戳下来。凤凰可以啄兔,人们当然也可以逮鸟。人、神仙和鸟之间,鸟和玉兔之间展开了你死我活的争斗,争斗的目的就是仙药。

除了服食仙药升仙的途径外,借助快捷的交通,让速度改变空间也是升仙的重要道路。吴白庄画像中诸多胡人或急急忙忙地追赶着天马、翼鹿,或骑乘着麒麟、仙羊,或抢夺、阻止着他人乘坐鹿、羊等等,目的和抢夺仙药一样,为了达到升仙的目的,不顾情面,不讲体统。种种不顾一切的争抢行为,展示的都是升仙心情的急切。

人事方面的题材和儒家有关。一是对尊者的礼拜,尊者身材高大到几乎超过拜谒者的两倍,而且还凭几而坐在席子上,身边有酒有食有灯盏。尊者无疑是墓主,刻画这样的图像是安慰墓主,希望死者到了阴间世界,同样可以享受到受人拜谒、高朋满座的礼遇。二是和传承传统文化有关。有两幅画像,一是车马过桥的左侧,一群文人展开竹简诵读,二是文人们把一篇竹简挂在了墙上,似乎在争论着什么。桥边读经的右侧是扛着武器的军人,文左武右。率领军队过桥的人物前头是一辆辎车,但辎车后边的轺车在过桥时却惊了驾车的马,还将车轮子摔到了桥下。文人们跪坐在桥头像是通过读经的方式在迎接过桥者,也像是以文化的软性形式来比对“武化”的粗俗,或者是以文化武,消灭干戈,实现天下太平。把经书挂起来争论问题,或许和东汉初年社会上的“今古文”之争有关?因为,在另一幅隔梁画像中,一个手里捧着名刺的文人正在遭受砍头之刑。将文人推上断头台的历史,莫过于东汉晚期的“党锢之祸”,或许吴白庄的这幅画像和东汉晚年的政治斗争有关?

四、三座汉墓画像题材与东汉晚期的临沂文化

苍山汉墓有明确的年号,为东汉元嘉元年(151年),这是汉桓帝登基第五年,也是东汉晚期的开始。此前的汉安帝和汉顺帝各自分别执政20年,是东汉时期执政时间最长的两个皇帝之一。在欧洲,这个时期也是罗马帝国版图最大的时期,汉安帝上台的头一年,罗马城也开始兴建。在印度,第三届佛教徒会议,也开始普遍认可了雕塑佛像。而且,佛教也开始真正意义上进入中国,并逐渐在社会上流行传播。从世界大环境可以看出,这个时期各地的局势也比较缓和,没有大的战争,也没有大的灾荒。临沂地区大型汉画像石墓的纷纷建筑,就处在这样相对安定的背景之中,这也是山东地区汉画像石和汉碑最兴盛的时期。

从三座汉墓画像石题材可见,东汉晚期临沂一带的文化特征,首先是孔读经风俗的继续,这是东汉中期读书仕进的积极人生观的张扬。吴白庄汉墓中有一幅画像,学者们将经书竹简挂在了墙上,画面右侧6位学者正在激烈地争论着,而左侧两位腰悬印绶的官员却背道而驰,面向级别更高的官员叩拜。官员们拜官的行为影响了中间年轻的学者,他虽然手捧简册准备加入读经的行列,却也不由自主地扭头观看着官员们的行为。到底拜官还是拜孔子,画面虽然让这个年轻人有所犹豫,但画面大篇幅的读经表现,说明,在读书和仕进发生矛盾的时候,吴白庄的人们还是选择了读书。这和车马过桥画像一样,学者们面对着纷繁的社会,车辚辚,马萧萧的热闹场面,仍然坚守道德底线,不为排场所动,读书至上。费县潘家疃一幅画像5个人物,左边两人都已经腰佩长剑了,还津津乐道地为经书的如何解释而争论不休。右侧中间头戴斗笠,手扶农具耜的人物应该是神农。一边认真的讨论经书,一边尊崇着耕作的神农,正好是儒家大力提倡的晴耕雨读的理想生活模式。这种耕读传家的生活模式对后来的社会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是中国封建社会的主流生活理念。

在读书的基础上仕进,也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苍山汉墓画像中特别强调和突出了官员的印绶以及“学者高迁宜印绶,治生日尽钱万倍”的题记,虽然是良好的希望,但也揭示了读书的目的,反映了东汉时期人们的理想和希望,也反映了东汉时期临沂一带积极的人生观。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自古有之。西汉时期的桓宽在汉昭帝时期根据一次盐铁会议,总结编写了一部《盐铁论》,把当时人们的理想生活标准描述了一遍。那个时候的普通百姓理想的社会是没有灾荒,不用流亡,政策稳定。富人们则希望出行排场,“列骑成行”,高堂广厦,货财充实,牛羊满谷,衣轻被裘,妻子和好,子孙香火不断等等。时过二百年后,人们的追求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如苍山汉墓画像题材,这时已经不再像西汉时期的人们那样仅仅追求生存的基本条件,或者单纯是物质的享受,而是希望高官扬名,日进万金。这种升官发财的新理念,应该和儒家思想的普及和深入人心有关。儒家要求人们积极介入社会之中,修身持家治国平天下。临沂吴白庄汉墓校经、读书画像也同样表达了这样一个愿望,那就是好好读书、研究儒家经典,就可以发财致富,封妻荫子。这既是东汉时期普遍的价值观,也是临沂地区东汉中期最重要的价值取向。这种取向在当时是积极的生活观和人生观,这也可能是东汉时期临沂地区为什么社会稳定、经济发达、文化繁荣的原动力。

读书仕进,关心社会现实,也关心国家大事,是临沂画像石所见另一文化特色。如东汉晚期发生的党锢之祸。党锢之祸就是对知识分子的开刀问斩,对知识的藐视和戏弄。东汉的党锢之祸开始于汉灵帝的建宁三年(168年),12岁的小皇帝被宦官完全操纵,任由宦官们操纵大政方针,随意诛杀太傅、大将军、尚书令等文武官员和儒者文人5。对于这样的大事,吴白庄画像做了图像的记录,一个手里捧着名刺的文人,被刽子手抓着脖颈,准备斩首。这也是东汉画像石唯一表现的诛杀文人的画面。可以想象,当朝野上下一片昏暗,噤若寒蝉的高压政策下,吴白庄的画像作者能够被允许用石刻的方式表现这一重大事件,其参与和关心现实社会和时事政治的积极性有多高!

临沂三座汉墓画像题材第二个显著的文化特征是升仙。升仙是战国秦汉时期的主流愿望和理想。不过,在汉武帝以前,升仙只是上层统治阶级的事情,一般老百姓不敢问津。到了东汉晚期,升仙的想法也可以为普通老百姓所拥有。如吴白庄汉墓画像所示,虽然寻常人无法也没有能力接近神仙,接近制造仙药的玉兔和运输仙药的凤凰、青鸟们,但瞅准神鸟们栖息的大树,拿根杆子把鸟窝捅下来,或许也能够从神鸟的孩子们身上得到些许的仙药。这种极为民间、极其朴素的表现形式,说明的是升仙思想在民间的普及,升仙对于寻常人来说,已经不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了。升仙思想的大众化,是社会的进步,是人性的公平。不仅仅达官贵人们有权力能力可以长生不死,普通百姓们同样也可以走上长生之路。吴白庄种种升仙方式方法,种种迫不及待的升仙表现,给东汉晚期的临沂文化增添了十分浓重的色彩。希望长寿,长生不死,是对现实社会的留恋,是幸福生活继续延续的曲折表现。吴白庄汉墓众多升仙思想画像,说明了东汉时期临沂一带的生活是多么的富足和安逸。

第三个特征是企求社会的安全稳定。这是东汉晚期的突出表现,这种表现反映在沂南汉墓画像之中,也是东汉晚期临沂和山东地区兵荒马乱的真实写照。

公元174年至184年,十年间,山东地区连年发生灾荒和灾疫,人民被迫流浪迁徙,所以当184年,张角在河北发动了动摇东汉王朝基石的黄巾大起义后,山东地区也首当其冲,灾民一呼百应。因此曹丕在《典论自叙》中回忆到:“黄巾盛于海岱,山寇(黑山军)暴于并冀,乘胜转攻,席卷而南,乡邑望烟而奔,城郭睹尘而溃。百姓死亡,暴骨如莽。”6《鲍勋传》: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袁绍组织山东四个地区的官兵参与讨伐董卓,191年,30万黄巾军进入泰山郡,192年转攻兖州,曹操不得不“溃围出”7193年曹操攻陶谦,“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8《荀彧传》引《曹瞒传》:“自京师遭董卓之乱,人民流移东出,多依彭城(今徐州市)间。遇太祖至,坑杀男女数万口于泗水,水为不流。陶谦率其众军武原(今江苏邳县),太祖不得进。引军从泗南攻取虑、睢陵、夏丘诸县,皆屠之,鸡犬赤尽,墟邑无复行人。”9194年夏,曹操“复征陶谦,拔五城,遂略地东海。……所过多所残戮。”10。这是战争首次进入临沂地区。战乱之外,这一年还发生了严重的蝗灾,“百姓大饿,(吕)布粮食亦尽,……军食尽,是岁谷一斛五十余万钱,人相食。”11《袁术传》:“士卒冻馁,江淮间空尽,人民相食。”12《张绣传》:“是时天下户口减耗,十裁一在,诸将封未有满千户者。”13从黄巾起义开始,到建安十年(205年),曹操攻灭占据着北海(今昌乐)的袁谭,整整30年间,山东地区始终处在战乱之中。战争导致了人口的锐减,土地无人打理,蝗灾趁虚而入,山东地区的自然灾害在人为的推波助澜下,又顺延了12年。从174年到196年,灾荒整整连续了22年!因此,曹操为了维持军队,不得不下令盗墓。三十年的兵荒马乱和灾荒连年,彻底击垮了临沂地区的社会经济,于是,繁荣的琅琊国和东海郡因此萧条了,世家大族们也不得不随着逃荒的流民南下求生。临沂文化进入了一个消沉的时期。这种消沉甚至当北方草原民族入住后,也没有打起精神来。可见东汉晚期的战争和灾害对于临沂地区的伤害是多么的大!

因为战乱和灾荒,社会动荡不安,所以沂南汉墓中失去了往日的自足和安闲,也没有了“宜官宜侯”的追求,没有了读经仕进的企及。同样是官员们,沂南汉墓中没有像苍山和吴白庄那样格外突出和强调印绶,从一般的基层官员到秦始皇,也都没有在腰间悬挂耀眼的印绶。这不应该是画像作者的疏忽,或者是视而不见,应该是墓主或当时人们观念转变的结果。那就是兵荒马乱之际,当官为侯并不保险,也不值得夸耀,相反,还是招灾惹祸的是非。阳间社会不能保障生活的安定和安全,就转求虚无缥缈的神怪们来保证逝者在阴曹地府的安宁。这是沂南汉墓画像题材普遍的现象,也是最突出的印象。这种依靠虚幻的子虚乌有的神灵保佑自身安全的方法,虽然很无助也无奈,但却也是调节心灵的灵丹妙药,精神镇定剂。但是,沂南汉墓的墓主也还是有文化,在借助了民间民俗的神怪辟邪外,还总结借鉴了历史上众多胆略过人,勇气过人,威力无边的古圣先贤,作为自己的伴侣,共同抵御着阴间不可知的威胁和不安定因素。

综上所见,临沂地区三座大型汉墓画像,虽然时代有前后之别,但却以图像的形式,反映了东汉晚期临沂一带的思想理念,反映了当时人们的社会观和人生观,为我们了解和认识汉代的历史文化提供了珍贵的资料,也为我们发展今天的地域文化提供了借鉴的经验。(张从军  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图像艺术研究所所长、教授)